一舟轻过万重山

清明时节，总是别有一番不同的风情。和江南的雨比起来似乎多了几分令人烦躁的闷热湿气。，几把深色的伞在时大时小的雨中若隐若现，“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些许是远方山野里有一些荒坟令人感觉寂静的山头荒凉无比。，“万山啊……来一根？”他掏出一根烟递给许万山。“不用了爸，爷爷不喜欢抽**。”纤细瘦削的背影转过身来，烟雾中，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把许父递来的烟轻轻推了回去。。童年记忆中好几次许老爷子在他们放假回老家的时候看见许建明抽**都会怒斥一顿。其实并非是不喜欢，而是觉得太奢侈，许老爷子只抽五块钱一包的白沙。，但总是习惯抽雨花石。，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你这孩子，跟我较什么劲。扫墓都扫完了，还提你爷爷不喜欢这事儿。”
许万山眉头微皱，语气也冷了几分，“爸，我只是实话实说。您一直都不把爷爷的话放在心上，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

许建明被这话刺到，猛地提高音量，“我怎么就不把你爷爷话放心上了？我辛苦赚钱养家，不就是想让你们过得好点，抽个好烟怎么了？”

许万山冷笑一声，“过得好点？您在外面花天酒地的时候，想过家里吗？爷爷生病的时候，您又在哪？”

许建明被怼得一时语塞，恼羞成怒地吼道：“你懂什么！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许万山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我都看在眼里。您要是真的孝顺爷爷，就不会总是违背他的意愿。”

父子俩的争吵声在雨中回荡，只剩下周围凝固的空气。

下山的时候，父子俩硬是一句话不搭。到了山脚有公路的地方，许建明一脚踏上摩托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万山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个远去的背影，黑色夹克，微微佝偻的背，很快消失在雨幕里。他转身走了几步山路，找到自已那辆前年买的别克。

打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急着发动。

雨打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山上下来的人三三两两从车旁走过，有认识的还会朝他点点头。他机械地回应着，脑子里却还盘旋着刚才的争吵。

其实没必要。每次扫墓都这样，每年都要吵一遍。他不知道自已在较什么劲。爷爷都不在了，争这些对错有什么意义。

可就是忍不住。

他发动车子，往Q市开。

车子驶进Q市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老城区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旁的骑楼廊柱投下斜长的影子。许万山把车速放慢，避让着放学回家的学生——几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勾肩搭背地穿过马路，手里还攥着刚从小卖部买的辣条。

他忽然想起来，明天的语文课要讲《背影》。

又是朱自清。每年讲到这一课，班里总有几个孩子眼眶发红。他不知道他们能懂多少——十几岁的年纪，大约只觉得父亲翻月台的样子有点好笑，要等很多年以后，才会在某个突然想起的瞬间，被那个笨拙的背影击中。

就像他现在。

爷爷去世那年，他正在外地读大学。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他买了最近的一班火车，还是没赶上最后一面。后来听邻居说，爷爷走之前那几天，总坐在门口的老藤椅上，朝着村口的方向望。

抽的还是五块钱的白沙。

许万山把车停在公寓楼下，没急着上去。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挡风玻璃上残留的雨滴慢慢滑下来。

手机震了。工作群的消息，班主任群里，年段长在催下周的公开课教案。他回了个“收到”，熄了屏。

楼道里的声控灯要跺一脚才亮。他懒得跺，摸着黑上了三楼。三○二的门上还贴着过年时他自已写的对联，红纸已经有些褪色——“平安二字值千金，和顺满门添百福”。爷爷教过他写毛笔字，说他笔锋太软，像**，没骨头。

钥匙**锁孔的时候，隔壁三○三的门突然开了。

是个陌生男人。

三十岁上下，穿着件灰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看见许万山，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许万山也点点头。

新租户。之前那间空了两三个月，中介带人来看过几次，他都没碰见。

“刚搬来的？”他随口问了一句。

“对，今天第三天。”那人的普通话带着点奇怪的口音，不像本地人，也不像北方人，“您住隔壁？以后多关照。”

许万山“嗯”了一声，打开门进去了。

他没多想。单身公寓隔音不好，之前那户是个跑夜班的滴滴司机，每天凌晨两点回来，关门声能把他震醒。不知道这个新邻居怎么样。

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已的呼吸。

许万山换了拖鞋，把钥匙扔在鞋柜上。房间不大，一室一卫，带个小厨房，一个人住刚好。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老街的灯光星星点点亮起来。

有一家面线糊还开着，老板在门口收拾桌椅。他忽然有点想吃一碗热的面线糊，加醋肉和大肠。但想了想，还是没动。懒得换衣服。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和街边小摊炸醋肉的油香。这是他闻了二十多年的味道，从来觉得没什么特别。但爷爷说过，等他以后去了北方读书，就会想念这个味道。

爷爷说得对。

他读大学那几年，每到春天就开始想家。想潮湿的、闷热的、到处都是水汽的闽南的春天。想清明时节的雨，想山上的青烟，想爷爷抽的那种廉价**的味道。

那时候他想，等毕业了就回来。

他确实回来了。

但爷爷不在了。

他转身，看见桌上摊着的泡面盒子。那是昨晚的，汤早就凉透了。他收拾了扔进垃圾桶，又把包里没批完的作业本拿出来，在书桌前坐下。

刚翻开一本，手机响了。

是学生家长打来的，询问孩子最近的学习情况。他强打起精神，耐着性子解答。几分钟后挂了电话，他揉了揉太阳穴，继续批改作业。

忙碌起来时间过得快。不知不觉窗外彻底黑了，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南音，不知道是哪家老人在放录音带，咿咿呀呀的，像从另一个年代飘过来的。

他改完最后一本，看了眼时间，快九点了。肚子有点饿，但懒得弄吃的，泡面也不想再吃。正犹豫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好哥们陈齐打来的。

“扫完墓了？”陈齐的声音里带着点明知故问。

“嗯。”

“跟**又吵了？”

许万山没说话。

陈齐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别太往心里去，这么多年不也这样过来了。”

许万山勉强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老样子。”

“你也别太钻牛角尖，忍忍就好。”

许万山沉默片刻，“我知道了。”

“明天晚上老地方聚聚？叫了几个老同学，你好久没出来了。”陈齐又补了一句。

“看情况吧。”许万山知道自已是敷衍，但他也确实没心思。

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埋进作业堆里。他知道，生活还得继续，还有很多事要做。明天第一节就是他的课，《背影》还没背透，得再翻翻教参。

他又翻开课本。

《背影》的开头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

他想起今天在山上，许建明转身离开的背影。黑色的夹克，微微佝偻的背，一脚踏上摩托车，头也不回。

那个背影里没有橘子。

但许万山忽然觉得，如果那时候许建明回过头，他可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

他低下头，继续备课。

窗外的南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静下来，只剩下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海**。

十一点的时候，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

新邻居回来了。

许万山没在意。他写完最后一个批注，合上课本，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眼下有点青，头发有点乱。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想起陈齐说的“你也别太钻牛角尖”。

他钻了吗？

也许吧。

但有些东西，不是你说不想，就能不想的。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刷了刷手机，看到班群里有个家长在问明天的听写内容，顺手回了。又看到朋友圈里有人在晒旅游照，定位是X市。还有人在晒娃，九宫格，配文“小宝贝今天会叫妈妈了”。

他关了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

明天周一，第一节就是他的课。

得睡了。

但脑子里还是乱的。山上的争吵，爷爷的烟，许建明离开的背影，还有那个新邻居愣了一下的表情。

他不知道自已在想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这个住了两年的单身公寓，好像比平时更安静了一些。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他听见隔壁传来隐约的钢琴声。

很轻，很短，像是有人在随手弹几个音。然后又停了。

许万山没睁眼。

他想，新邻居大概也是个睡不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