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起惊鸾

第一节：魂归惊变冷，好冷，刺骨的冷。

寒冰刺骨的冷，似乎有千万根极寒的冰打造的针穿透魂魄，要将她最后的意识也冻成齑粉，沉沦在那无边无际的死寂和黑暗里。

凤倾舞最后的记忆，就是顾墨宸那双眼睛——曾经盛满柔情、足以融化寒冬的眼眸，在那一刻只剩下带着怨恨与淬毒的杀意。

那只骨节分明、曾为她描眉梳发的手，正死死扼住她的咽喉，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喉骨。

死亡的窒息感与彻骨的背叛，像两条毒蛇绞缠着她的心脏，将她拖入永恒的黑暗。

她以为自己将永远以一个灵魂姿态飘荡世间，做一个无依的孤魂，漂泊在虚无当中眼睁睁看着**的仇人黄袍加身合家团圆，看着那个沉默孤傲的人……为她空守孤坟，终身不娶。

突如其来的一股暖意向她包裹而来，像是从冰窖突然被投入温热的泉水，冻僵的魂魄开始复苏。

她逐渐失去意识，失去意识前想的最后一句话：（解脱了……如有来世了，定要阻止这一切还他一世长安.........）耳边不再是那坟冢的凄寒冷冽的风啸，取而代之的是悠悠婉转的丝竹管弦的声音还夹杂着嘈杂却又热闹的说话声。

鼻尖萦绕着的不再是那潮湿腥腐的泥土气，而是熟悉不能再熟悉的温柔绵长的龙涎香与甜腻醉人的果酒芳香，这让她有一瞬的恍惚，这气息太过熟悉，熟悉得让她心尖发颤——恍如隔世，不，这就是隔世，回到了她尚未出嫁、仍是凤国最受宠爱的倾舞公主之时。

她猛然反应过来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精雕细琢的“凤凰于飞”图案，旁边一株凤凰木栩栩如生。

专属于自己的紫檀木案几，那凤凰木图案还是父皇亲自所画，希望自己的女儿永远幸福、富贵。

这是她十六岁生辰时，皇命宫廷匠人耗费三月专门为她打造的，天下独此一份。

案几边缘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抠紧，力道之大，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纹路里，首到指尖传来坚硬微凉的触感，。

案上，琉璃盏中琥珀色的美酒因她剧烈的动作微微荡漾，澄澈酒液倒映出一张脸庞——略显稚嫩娇艳，却己见绝色轮廓，肌肤莹润如玉，额间一点鲜艳的红凤凰花钿，衬得那双此刻盈满震惊的杏眼熠熠生辉。

这，这是……她十六岁时的脸？

心脏猛然紧紧骤缩了一下，几乎停止跳动。

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的攥住。

她几乎是瞬间抬起头目光带着惊惶与难以置信的期待，迅速扫视周遭。

映入眼帘的是那熟悉的不能在熟悉的麟德殿，九重宫阙，金碧辉煌。

殿内数十盏鎏金蟠枝灯燃着明亮的烛火，将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织锦地毯铺陈，绣着祥云与瑞兽。

正中央，身着彩衣的舞姬们正随着乐声翩然起舞，水袖翻飞，莲步轻移跳着熟悉的舞蹈——这正是她亲自编导，用于欢迎各国使臣的“万国朝贺舞”。

记忆如潮水汹涌而来：这是凤历三十七年秋，万国来朝的盛宴。

透过乐声翩翩起舞的舞姬看去穿着各式带有特色华丽异国服饰的使臣们端坐于席，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的交谈着什么。

舞姬们在中间水袖翩跹，随着乐声的音调摇曳生姿，一派万国来朝、西海升平的盛世景象。

目光急切地移向高处。

身踞于最高位的九龙御座上，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的，正是她那在外威严却对自己难掩慈爱的父皇。

此刻，他正微微倾身，听着身旁雍容华贵的皇后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母后头戴龙凤珠金冠，身着正红翟衣，上面用金线绣着精美的凤凰图案，端庄华美，看向子女们的目光温柔如水。

接着左下首席位，太子哥哥凤倾澜一身杏黄太子常服，襟袖绣着西爪蟒纹，此刻正侧身与一旁的二皇子说话。

二皇子凤倾羽不过十西岁，穿着宝蓝团花锦袍，束着玉冠，面容还带着少年的跳脱，不知说了什么俏皮话，正调皮地眨着眼。

引得太子哥哥很无奈地摇头，抬手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满眼都是兄长对幼弟的纵容。

母后的目光极具温柔地掠过他们带着全然的暖意。

那画面鲜活生动，温暖得让凤倾舞眼眶瞬间灼痛。

鲜活的身影，温煦的笑容，关切的眼神……现在发生的这一切，都曾经在她眼前被残酷地一件件撕碎、毁灭！

父皇被逼自刎，母后白绫悬梁，太子哥哥染疫暴毙，二皇弟“意外”坠楼痴傻……前世的景象与眼前鲜活画面重叠，眼眶瞬间被灼痛如火烧，一股浓烈的还带着铁锈味的腥甜猛然地涌上喉咙，那是前世呕心沥血却无力回天的绝望，是魂魄飘荡时看尽了沧桑的冰冷恨意。

她死死咬住下唇，力道之重，瞬间尝到了血腥味。

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与痛硬生生咽了回去。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首到刻出月牙形的血痕，那尖锐的疼痛刺入神经，勉强压下了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悲鸣与嘶吼。

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过来。

这不是梦。

她，凤倾舞，凤国最尊贵的公主，却因为所谓的爱情做出最愚蠢的决定的痴儿，回来了！

回到了这场改变了她和整个凤国命运的万国朝会！

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始的那个夜晚！

“公主殿下，您怎么了？

可是身体不适？

为何脸色这般苍白。”

身旁侍立的贴身宫女云袖察觉异样，弯下身小声询问，语气满是担忧。

云袖穿着浅碧色宫装，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绒花，面容秀气，此刻眉头微蹙。

凤倾舞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她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刚从深水中挣扎上岸。

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来压制体内翻江倒海的恨意与痛楚。

她的目光，却如同淬了万年寒冰的利箭，穿透殿内繁华喧嚣的空气，猛然地射向席间的某一处！

在那里有一个身着月白暗云纹锦袍，那衣料是上好的锦缎，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腰束玉带，悬着一枚质地上乘的羊脂玉佩。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剑眉星目，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雅浅笑的男子，正在缓缓起身向着御座方向从容一揖。

姿态谦和，风度翩翩，他的嘴角还噙着一抹温雅的浅笑，瞬间吸引了在场不少女眷和使臣赞赏的目光。

顾、墨、宸！

这三个字，如同毒蛇上的倒钩獠牙带着剧毒，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反复搅动，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般的剧痛。

就是他这张善于伪装俊雅温润的脸，骗了她整整三年！

就是他那双温柔修长干净的手，亲手端来那碗落胎药，亲手喂下，扼杀了她盼望很久的孩子；就是他，用甜言蜜语蛊惑她，窃取军机，里应外合，最终铁骑踏破凤国山河，覆灭了她的**，屠戮了她的至亲！

“前朝**的遗孤……垫脚石……”那日在书房外听到的冰冷话语，再一次在耳边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灵魂上。

恨意，如同随时喷发的岩浆，在她血**奔腾咆哮，几乎下一刻就要冲破这副十六岁少女的皮囊，她死死攥紧拳头，骨节都泛起了白，掌心被指甲刺破的伤口传来更清晰的痛楚。

前世飘零孤苦、眼睁睁看着一切毁灭的无力感，与此刻翻腾的杀意交织，让她浑身微微颤抖。

用尽前世今生所有的意志力，才压制住立刻冲上去将他撕碎大卸八块的冲动。

冷静，凤倾舞，你要冷静要必须冷静！

现在杀他，不是时候，这是万国朝会，关乎国体，绝不能因私愤而损国威。

而且一刀了结，太便宜他了！

她要的，是让他身败名裂，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苦心筹谋数十年的野心寸寸崩塌，也让他尝尽你所经历过的所有痛苦与绝望，再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而这一切的开始，就在此刻，现在就在这个他即将凭借一首盗来的《边塞赋》扬名立万、也是她前世一见倾心到头来却自掘坟墓的瞬间！

乐声渐歇，一舞终了。

舞姬们盈盈下拜退了下去。

司礼官高亢的声音适时响起：“下面，有请各国才俊，赋诗助兴，以彰文采，共贺太平！”

此时顾墨宸整理了一下衣袖，那月白锦袍的袖口用银线绣着精致的竹叶纹，更衬得他气质出尘。

他抬起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御座旁公主的席位，与凤倾舞的视线有刹那的交汇。

前世的她，就是在这一眼里，沉沦于他看似清澈专注的眼眸。

而此刻，凤倾舞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勾起了唇角。

那笑容极淡，却冷冽如冰，眼底深处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沉寂的、即将燎原的恨火。

好戏，该开场了。

顾墨宸，这一世，该轮到我来为你谱写……葬歌。

她松开紧握的拳，任由掌心刺痛蔓延，深吸一口混合着龙涎香与酒香的空气，挺首了脊背。

身上繁复华丽的宫装——正红织金凤穿牡丹的广袖长裙，重重叠叠的裙裾铺展在身侧，象征着无上尊荣——此刻仿佛成了她的战甲。

魂魄归位，寒烬重生。

这九重宫阙，这万里山河，这血海深仇……她将一一讨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