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吴三桂没有放清军入关

崇德八年，八月初九，夜。

盛京（辽宁沈阳）的天，漏了。

风跟不要钱似的，从城北的荒地一路撒丫子狂奔，卷着冰碴子，呜嗷地拍在皇宫的红墙琉璃瓦上。

那动静，不像风，倒像是无数冤魂在墙外头扯着脖子干嚎。

宫里的灯，比往日里暗了三分。

太监宫女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脑袋恨不得缩进裤*里，大气不敢喘一口。

皇太极，那个一跺脚整个辽东都得跟着颤三颤的男人，就这么走了。

走得那么突然，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

尸身还在清宁宫里停着，可大伙儿的心思，早都飞到了灵堂外头。

天，是要变了。

睿亲王府。

地龙烧得屋里暖烘烘的，一股子松木香混着奶茶的甜腥味。

多尔衮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个酒盅，眼神却盯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老榆树。

他没穿那身扎眼的王爷朝服。

一件半旧的石青色棉袍子，让他看起来更像个在家歇着的富家翁，而不是那个手握两白旗、权倾朝野的睿亲王。

他弟弟，豫亲王多铎，像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熊，在屋里转来转去，脚下的金钱鼠尾辫子甩得啪啪响。

“哥，你倒是吱个声啊。”

多铎一**坐到多尔衮对面，端起茶壶首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烫得他龇牙咧嘴。

“这火都烧到眉毛了，你咋还跟没事人似的。”

“皇上说没就没了，豪格那小子跟他那帮黄带子，今儿个在宫里就差把‘汗位是我的’刻脸上了。”

“咱哥俩咋整？

真就眼睁睁看着他坐上去？”

多尔衮这才慢悠悠地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瞥了多铎一眼。

他的眼神很静，像口深不见底的井。

“咋呼啥。”

他的嗓音带着点沙哑，东北那旮沓的口音不重，却透着一股子冷劲儿。

“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呢。

你急，有用？”

多铎脖子一梗。

“我能不急吗？

哥，那可是汗位。

豪格要是上了台，咱俩还有好果子吃？

当年阿玛（努尔哈赤）走的时候，就因为大妃（阿巴亥）的事，他心里一首记恨着咱娘仨呢。”

“咱俩不死，他睡得着觉？”

多尔衮把玩着手里的酒盅，没接话。

多铎说的，他门儿清。

豪格，皇太极长子，手握两黄旗，军功赫赫，为人也算豪勇，就是脑子不太灵光，喜怒全在脸上。

这样的人，一旦得势，绝对是斩草除根没商量。

“他想坐，也得看那椅子烫不烫手。”

多尔衮终于开了口，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盛京城，不是他豪格一个人的。”

“除了他还有谁？

代善那老家伙滑得跟泥鳅似的，济尔哈朗就是个和事佬，剩下的，哪个敢跟豪格掰腕子？”

多铎越说越来气，一巴掌拍在炕桌上，震得茶碗叮当响。

多尔衮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穿过重重宫墙，落在了那片幽深晦暗的后宫。

“还有一个。”

他轻轻说。

“一个女人。”

“还有一个，年仅六岁的娃。”

紫禁城，永福宫。

这里比外面更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

大玉儿，布木布泰，如今的庄妃，就坐在这片寒气里。

她穿着一身素白，脸上没擦一点粉，嘴唇都有些发白。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手里拿着一枚绣花针，面前的绷子上是一对戏水鸳鸯，己经快绣完了。

但她的手，稳如磐石。

殿里伺候的丫鬟苏茉儿，大气不敢出，只是悄悄地往火盆里又添了几块银骨炭。

“娘娘，夜深了，要不……歇着吧？”

苏茉儿小声劝道。

大玉儿没抬头，手里的针线丝毫不停。

“歇？”

“这会儿要是闭上眼，怕是就再也睁不开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苏茉儿听得打了个哆嗦。

小阿哥福临，就在里屋的暖炕上睡着，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丝甜甜的笑。

他不知道，他阿玛没了。

他更不知道，他阿玛留下的这张椅子，正散发着血腥味，无数双眼睛正贪婪地盯着。

尤其是他那个大哥，豪格。

大玉儿心里比谁都清楚，豪格一旦**，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她这个受尽皇太极宠爱的侧妃，还有她这个年幼的儿子。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这个道理，皇家的人，生下来就懂。

她不能等死。

科尔沁草原的女儿，从来不会坐以待毙。

她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男人的脸，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桀骜，英俊，带着一丝邪气，还有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多尔衮。

皇太极的亲弟弟，她的小叔子。

也是这满洲八旗里，唯一一个有能力，也有野心和豪格一争高下的人。

可是，他会帮自己吗？

凭什么？

她手里唯一的**，就是怀里这个六岁的孩子。

这个孩子，可以是豪格的眼中钉。

同样，也可以是多尔衮手里最锋利的刀。

“苏茉儿。”

大玉儿终于停下了手里的针线。

“去。”

“把额娘给我那支东珠簪子拿出来。”

“再去备一份点心，送到睿亲王府上去。”

苏茉儿愣住了。

“娘娘，这……这三更半夜的，不合规矩啊。”

大玉儿抬起头，目光如电。

“规矩？”

“都要没命了，还要什么规矩？”

“你就跟王府的门房说，故人旧物，睹物思人，请王爷……节哀。”

苏茉儿看着那支晶莹圆润的东珠簪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不是普通的簪子。

那是当年，多尔衮的嫡母阿巴亥，殉葬前，亲手交到大玉儿手里的东西。

整个爱新觉罗家，只有多尔衮认得。

送这支簪子，就是在告诉多尔衮：我还记得当年的事，我需要你，我有一个你无法拒绝的交易。

苏茉儿不敢再多问，揣着簪子和食盒，顶着风雪，消失在夜色中。

大玉儿站起身，走到里屋。

她看着熟睡的福临，那张粉嘟嘟的小脸天真无邪。

她伸出手，轻轻**着儿子的额头。

手指冰凉。

“额娘对不住你。”

她在心里默念。

“但是，要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以后。”

泪水，终于还是没忍住，一滴一滴，砸在锦被上，瞬间洇开，消失不见。

就像她此刻的命运，前路茫茫，不知去向。

睿亲王府。

多铎还在那儿喋喋不休，分析着各旗的兵力，盘算着谁能拉拢，谁必须干掉。

多尔衮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他还在想那个女人。

那个在众人面前端庄得体，私下里却带着一股草原野性的女人。

当年初见时，她还是个少女，跟在姑姑哲哲身后，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金国汗宫。

后来，她嫁给了皇太极。

再后来，他们就成了叔嫂。

君臣有别，叔嫂有别。

他只能在每一次家宴上，远远地看她一眼。

她似乎过得不错，皇太极很宠她。

但多尔衮总觉得，那座华丽的宫殿，困不住她。

她骨子里，是一只鹰。

就在这时，管家在门外轻声禀报。

“王爷，宫里庄妃娘娘派人送了些点心来，还……还有一件旧物。”

多铎一下子蹦了起来。

“庄妃？

她嘎哈呀？

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怕豪格扒了她的皮？”

多尔衮的眼睛却猛地一亮。

他摆了摆手，示意管家把东西拿进来。

食盒是普通的食盒。

点心是几样精致的苞米面大饼子。

但当管家呈上那个小小的锦盒时，多尔衮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打开锦盒。

一支东珠簪子，静静地躺在红色丝绒上。

珠光柔和，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是额**簪子。

他永远都记得，额娘被逼殉葬的那天，就是戴着这支簪子。

后来，这支簪子到了大玉儿手里。

他一首以为，早就遗失了。

多铎也凑过来看，一脸懵圈。

“哥，这不就一根破簪子吗？

有啥说道？”

多尔衮没有回答他。

他拿起那支簪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瞬间传遍全身。

他明白了。

大玉儿在向他求救。

不，不是求救。

是在向他发出邀请。

一个一起掀翻这桌子，重新洗牌的邀请。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

她也知道她能给他什么。

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一个可以挟制所有人的傀儡。

福临。

只要把福临推上汗位，他多尔衮，就是皇父摄政王。

这天下，不就等于落在了他的手里？

比他自己去抢，去争，名声好听得多，阻力也小得多。

好一个大玉儿。

好一个布木布泰。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还要狠。

她这是在用自己的亲生儿子做赌注，赌他多尔衮的野心。

赌他……对她还有那么一丝旧情。

“呵。”

多尔衮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里发出的声音，让旁边的多铎听得毛骨悚然。

“哥，你笑啥，咋瘆得慌呢？”

多尔衮把簪子紧紧攥在手心，珠子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抬起头，眼里的平静被一团灼热的火焰所取代。

那火焰里，有**，有野心，有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多铎。”

“嗯？

哥，咋了？”

“去，把阿济格给哥叫来。”

“再传令下去，让两白旗的甲喇额真、牛录额真，天亮之前，全都到我府里来。”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一股夹着雪花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天，马上就要亮了。

而这场决定大清国运，也决定他多尔衮命运的豪赌，己经开局了。

“告诉他们。”

多尔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寒冷的夜风中传出老远。

“就说，国有大丧，奸佞欲动。”

“我爱新觉罗·多尔衮，当为大清，清君侧！”

多铎听得热血沸腾，嗷的一声就冲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多尔衮一个人。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枚东珠簪子。

在昏黄的灯光下，簪子散发着迷离的光。

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穿着**袍子，眼睛像星星一样亮的少女。

也仿佛看到了深宫之中，那个抱着孩子，孤立无援却又不甘屈服的女人。

“大玉儿啊大玉儿……”他喃喃自语。

“你把这么大个宝押在爷身上，就不怕爷……连本带利，把你都给吞了？”

他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是夜，盛京城暗流涌动。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伺，无数颗心脏在权力的**下狂跳。

而在永福宫，大玉儿一夜未眠。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等着那个最终的审判。

她不知道自己赌的这一把，是生路，还是死路。

但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天边，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对某些人来说，是新生。

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末日。